黄黑是条狗,因为身子的前半段是黄的,后半段是黑的,所以,我就给它取名叫黄黑。
黄黑妈妈大概是难产去世的。见到黄黑的那天下着雨,我和同路的几个孩子放学回 家,一路在水洼里蹦来蹦去,就蹦到它、它的兄弟和它的母亲面前。我们几个围过去 的时候,它和它的兄弟在哆嗦个不停,还不时地哼哼两声。它的母亲倒在旁边,看上去就是死了一会儿的样子。一阵风吹来,我们也一阵哆嗦,人也从面前的惨剧里清醒过来。他们几个一哄而上,一人抢了一条狗崽,我个子小,只有拣剩下的它 。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它,大概当时是因为它长得很难看吧,个子又最小。
我把它装在书包里,把书包包在雨衣里,把雨衣捧在怀中,往家冲。
离家还很远,我就喊了起来:“妈,我捉到一条小狗。”妈闻声跑了出来,斥骂我不 懂得宝贝自己。我连忙告诉妈,黄黑连妈妈都没有了,我更应该保护它。我的妈妈是个极善良的女人,听了我的话就没再骂我。这也是唯一一次,我干“蠢事”妈没有骂我。
妈催着我去洗澡换衣服,我嘟哝着不愿意,想先安置黄黑。妈说她来,她说连我这 么娇脆的孩子都养这么大了,还不会照顾这么条狗。我这才不情愿地松了手。等我洗好,换好衣服出来,黄黑已经躺在灶后的草堆里,面前是我小时侯吃饭的小洋碗(就是那种外面有一层瓷的铁碗)里面是粥。我捧着它,想努力的让它多吃点,便把它的头按在小洋碗里,它一点都不听我的话,死活也不吃。妈妈说,你这样强迫它就等于限制了它的自由,它会很难受,也当然不会听你的话,只有让它自己来,它才会开心的。我悻悻然地松了手。果然,我松手才一会会儿,黄黑就吃了起来。我才有心 看清楚它的模样:前半段黄色,后半段黑色,爪子是白的。身上没有毛,光溜溜摸上去,有点像婴儿。
随后的日子,我每天负责它的起居与饮食。黄黑也一天天的大起来,渐渐地会一个人从厨房跑出来溜达,渐渐地能高声的喊几嗓子,渐渐地能跟在我后面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玩。
因为左邻右舍都是女孩子,她们玩那些抓瓷人、跳皮筋的时候,我只有捣乱的份,所以常被她们逐了出来。原先,我总是要和她们弄个两败俱伤的,现在不了,我可以和黄黑一起玩。那时候,刚刚放过一部内容大概是“一个少先队员与一条神气军犬”的电影。我便每日的幻想着我的黄黑也是一条神气的军犬。有一天,我决定训练它,事先还通知了那些恨我的黄毛丫头们来看我们的训练。
我先是在家里翻了半天,翻出三个塑料瓶子,用刀将它们的底割了下来,再磨平切口。还去跟村头杀猪的李叔叔讨了两根骨头,准备作为给它的奖励。训练开始前,我冲着所有的黄毛丫头作了广告宣传,并宣布,只有今天是**观看,到了以后,就要收费,每个人一个玻璃球。我把丫头们排好队,并要求她们坐下,看的时候还不允许出声音,因为这样会影响我们的发挥,如果谁发出声音,我就将她像她们以前逐我一样逐出训练场地。丫头们立马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巴,冲我点点头。
训练开始了,我首先冲丫头们挥挥手,这个动作也是从电影里学来了,这是伟大的人才用的方法,所以我也用了。然后抓住黄黑的前爪握了握手,这是从国外的电影里 学来的,只有合作成功的人才会握手。
我弯下身子,从帆布包里掏出塑料盘子给它闻了闻,这是从一个装过农药的瓶子上割下来的瓶底,味道很特殊,它很快就记住了,便立刻把鼻子挪开。我不放心地又放到它面前,它干脆转过身去,大概是对我如此不相信它的能力表示抗议。我将它的身子转了过来,拿着盘子在它前面又晃了几晃,然后奋力的扔了出去。我盯着那飞远的蓝色农药瓶底出神的想它应该冲了出去,如果在农药瓶底落地的一刹那将它接住,那是一个多么辉煌的时刻。可直到农药瓶底埋在草丛里了,还没有看到它的影子。我低头一看,它很规矩的趴在我脚边看着我,我再看看它,它也看看我,然后又叫了两 声,难道嫌我扔得不够远?
我又掏出一个塑料瓶底来,这个装过汽油,味道被挥发得很淡了,我还是先将汽油瓶底给它闻了闻,这回它没转过身子去,我使出吃奶的力气,拼命的将汽油瓶底向远处扔去,灰色的汽油瓶底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也掉进草丛里。我下意识地踢了一下脚,心想,你至少给我跑出去,没料到一脚踢了个空,摔个了瓷实。丫头群里有人笑出声了,我气愤的爬起来准备将那个人赶走,却看见黄黑在不远的树那边叉着腿尿尿,气得我感觉脸烫烫的。于是,我很原则的将那个笑出声的丫头赶走了,因为是她的笑声破坏了我与黄黑的训练。
我把黄黑唤了回来,拿出最后一个盘子在它脑袋上敲了一下,并叮嘱它要给我争气。它到是听话得很,自己把鼻子蹭在塑料瓶底上闻了起来,这是从一个装过猪油的瓶子上割下的瓶底,透明的。我拿猪油瓶底在它的鼻子上擦了一下,心想,这回你该记住了吧。然后轻轻地扔了老高,同时,在它屁股上拍了一下。感觉黄黑嗖地窜了出去,直奔猪油瓶底跑去。只看见猪油瓶底在一点点的降落,黄黑也在一点点的前进,可它却突然的折返回来,我用两个手把它往回轰,它不理我,我只有一个人把头埋到草丛里去找那三个塑料瓶底,打算再来一遍。再来一遍,应该就会好了。毕竟它不也在一点点的进步。正当我在草丛里寻找最后一个汽油瓶底时,后面的丫头们突然哄然大笑起来。我扭过头一看,黄黑将成功后的的奖品??肉骨头从我的帆布包里翻了出来,正拿嘴在上面啃。我愤怒的跑回来,在它的屁股上狠命地踹了一脚,骂到:“只知道吃喝拉撒的,没点上进心。”它嗷地地叫了一声,衔着骨头一溜烟地跑出视线以 外去。丫头们也一哄而散,还责怪我浪费她们跳皮筋的时间。我被气得一屁股躺在草地上,一句话也不说,心想回家一定不客气黄黑,害得我丢尽了男子汉的脸面。再看天上的白云,每一个都像笑话我的脸,千奇百怪的对我变换着表情。
回家再看到黄黑的时候,它离我老远的,怎么唤,它也不过来。妈妈问我是不是白 天打了黄黑的,我告诉妈妈我踢了它一脚。妈妈说,难怪它不理你,你被我打一下,不也还生妈妈气的。它当然也会了,谁让你打了它的,应该和睦相处才对。你想办法骗骗它,它也许会理你的。我将包里的另外一根骨头拿了出来,又费了半天劲,总算 和它和好如初了。再后来,我也没有训练过黄黑,因为都长一年的个子了,比起邻居家的狗来,它还总是一点点大,更不能和电影里威武的军犬相比。我问妈妈这是为什么?妈妈说,这是因为它生下来后妈妈就死了的原因。没有妈妈照顾的孩子,再怎么长,都是有缺陷的。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,直到我上初中的时候,我的母亲去世后,我才明白,没有母亲照顾的孩子,是多么的可怜。
再后来,我就没有打过黄黑,虽然它不会像电影里的军犬一样:在我洗澡的时候, 给我衔拖鞋;在我忘带红领巾的时候给我衔来红领巾;在坏人欺负我的时候,帮我制 服坏蛋……但,它总是在我一个人的时候陪我玩泥巴,在我看书的时候,给我喊几嗓子唱唱跑调的狗儿进行曲,偶尔,它还会名副其实的“狗拿耗子”,惹得全家笑得前仰后伏……
黄黑的死和它的调皮有关,那次家里将平日不打开的厕所后盖打开挑大粪,它围着粪桶转圈,一不小心掉到厕所里,待被发现的时候,已经死了。我放学回家的时候,妈妈告诉了我这个对于我来说是晴天霹雳的消息。我哭着问妈妈,黄黑在哪里。妈妈说,将它深埋在了河边的草丛里。我从家里偷了祭祖用的香烛,在那里磕了几个头,还烧了几个用作业纸折的元宝,因为,没钱的它,在去见它***路上,那些讨厌的鬼魅会欺负它的。
黄黑死了有十四五年了。我总是莫名其妙的想起它来,对于我们这些第一代的独生子女,童年里陪伴我们长大的小动物,就是我们的兄弟姐妹。